什麼是認知作戰？與假新聞、資訊操弄、FIMI 的差別
「假新聞」不足以描述正在發生的事：內容可能完全真實，只是被挑選後集中轉發；帳號可能從不說謊，卻以協同節奏讓某種情緒顯得普遍。本文整理相關術語的出處與差異，並說明手法、辨識訊號、防禦與台灣法規。
快速回答：什麼是認知作戰？
認知作戰是有意圖、有組織地影響目標群體的認知、態度與行為的活動，手段不限於假訊息，也可能包括真實資訊的選擇性放大、情緒動員與協同散播。北大西洋公約組織（NATO）盟軍轉型司令部在 2023 年的文章中，將它描述為與其他權力工具同步進行，透過影響、保護或干擾個人與群體的認知，以影響態度與行為、取得優勢的活動。
本文聚焦於其中具操弄性的部分：辨識時除了內容真假，也要看是否出現協同、欺騙性的行為模式。監測系統能提供的是可疑訊號與調查線索，真偽認定、歸因與處置由人工查證決定。
定義：認知作戰為什麼不等於「假新聞」
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盟軍轉型司令部 2023 年的描述中，資訊內容只是手段，被影響的是認知本身：哪些議題被看見、用什麼框架理解、信任哪些機構；定義也同時包含影響與保護兩面。
為什麼不等於假新聞？Wardle 與 Derakhshan 在 2017 年為歐洲理事會（Council of Europe）撰寫的《Information Disorder》報告指出，「fake news」一詞含混，不足以描述這些現象，並依真假與傷害意圖把資訊失序分成錯誤資訊、假訊息與惡意資訊三類。本文以假訊息指稱蓄意散布的不實資訊；認知作戰可能使用的手段不限於此，也可能完全使用真實資訊。
這個區分有實際後果：選擇性放大、情緒動員與協同散播未必包含單一可判假的主張，查核仍要檢查內容與脈絡，但也需要從帳號、網絡與時間序列觀察。Meta 在 2020 年的 CIB 報告中也說明，處置協同性不真實行為的依據是行為的欺騙性，而非內容本身。
術語對照表：錯誤資訊、假訊息、資訊操弄、FIMI、CIB 與認知作戰
這些術語彼此重疊，但出處與分析目的不同。表中「資訊操弄」與「影響力行動」是本文採用的工作定義，並非引自特定機構；引用時建議註明這一點。
| 術語 | 定義 | 提出或使用的機構 | 重點差異 |
|---|---|---|---|
| 錯誤資訊（misinformation） | 不實資訊，但散布者沒有造成傷害的意圖 | Wardle 與 Derakhshan，歐洲理事會報告（2017） | 與假訊息的差別在傷害意圖；例如出於好意轉傳的錯誤訊息 |
| 假訊息（disinformation） | 明知為假而散布，目的是造成傷害 | 同上 | 內容可能與錯誤資訊相同，差別在於明知與意圖 |
| 惡意資訊（malinformation） | 真實資訊被用來造成傷害，例如把私密資訊公開 | 同上 | 內容為真，傷害來自使用方式 |
| 資訊操弄（information manipulation） | 以欺騙性或協同手段扭曲資訊環境的行為，不論內容真假 | 本文工作定義 | 重點在手段是否具操弄性，而非內容真偽 |
| 影響力行動（influence operations） | 有組織地影響特定受眾看法或決策的行動 | 本文工作定義 | 描述行動整體，資訊操弄可能是其中的手段 |
| FIMI（境外資訊操弄與干預） | 多數情況下不違法，但威脅或可能負面影響價值、程序與政治過程的行為模式；具操弄性質，以有意圖且協同的方式進行，行為者可以是國家或非國家行為者及其代理人 | 歐盟於 2021 年提出；EEAS 在 2023 年起發布的 FIMI 威脅報告中採用 | 強調境外、意圖與協同；著眼於行為模式，而不是內容是否違法 |
| 協同性不真實行為（CIB） | 為了策略目標協同操弄公共討論，且假帳號是其運作核心 | Meta 的 CIB 報告（2020） | 平台的處置用語；處置依據是行為的欺騙性，而非內容本身 |
| 認知作戰（cognitive warfare） | 與其他權力工具同步進行，透過影響、保護或干擾個人與群體的認知，以影響態度與行為、取得優勢的活動 | 北大西洋公約組織（NATO）盟軍轉型司令部（2023 年文章） | 著眼於認知本身，定義同時包含保護面向；與上述概念重疊，但分析目的不同 |
這張表可從四個維度讀。意圖：錯誤資訊與假訊息內容可能相同，差別在是否明知為假並意圖造成傷害。真偽：真實內容也能用來傷害。協同：FIMI 與 CIB 看行為模式而非內容真假，FIMI 另限定境外。目的：認知作戰著眼於認知與行為的改變，與其他概念重疊，但不是嚴格的上下位關係。
閱讀時應避免兩種混淆：把平台的 CIB 移除報告解讀成這些帳號散布了假新聞，但處置依據是行為，內容未必虛假；或把錯誤資訊都當成有人操弄，忽略出於好意的轉傳。撰寫報告或規格時，應註明採用的定義與版本。
手法：依戰術階段理解一次資訊操弄
描述手法時可參考 DISARM 框架：它仿照資安領域 MITRE ATT&CK 的結構描述假訊息事件，源自 Credibility Coalition 的 MisinfoSec 工作小組，分為 Red 框架（操弄者的戰術、技術與程序 TTP，依戰術階段排列）與 Blue 框架（應對者的對策）。
本文借用 Red 框架依戰術階段排列的概念，把手法歸入四個階段；階段名稱為本文歸納，並非 DISARM 的正式戰術名稱或編號。
| 階段（本文歸納） | 手法舉例 | 外部可觀察的痕跡 |
|---|---|---|
| 一、目標與敘事設計 | 敘事框架：把事件放進預先設定的解讀方式 | 難以直接觀察；可從同一框架在不相關事件中反覆出現推敲 |
| 二、資產準備 | 假冒身分、批量建立帳號、預先備妥圖卡與短影音 | 帳號建立時間集中、個人資料樣板化、冒名頁面與正牌名稱高度相似 |
| 三、投放與擴散 | 選擇性放大、情緒動員、協同帳號網絡、跨平台接力 | 短時間大量相似貼文、同一批帳號互相轉發、內容在群組與公開平台之間流動 |
| 四、維持與調整 | 闢謠後改換說法、以新素材延續同一敘事 | 澄清後出現變體內容；敘事主軸不變，只更換細節與素材 |
依階段整理線索，有助於規劃不同時點的查證與回應流程，例如在第二階段就留意異常帳號集結或冒名頁面。
敘事框架
例如同一起設備故障，可被理解為單一事故，也可被框成「制度長期失靈」的例證。框架未必含錯誤陳述，但可能影響受眾對後續新聞的解讀。
選擇性放大
挑出符合預設敘事的片段集中轉發，忽略相反資訊。個別片段即使真實，仍可能因省略脈絡而造成誤導。
情緒動員
例如以聳動標題、截取片段的影片與對立式提問推動轉發，可能引發強烈情緒反應；轉傳前仍應核對來源與完整脈絡。
假冒身分
仿製機關公告、建立名稱相近的粉絲專頁，或以虛構的在地居民身分發言；深度偽造影音是其延伸。
協同帳號網絡
一群帳號以相近時間、相似內容互相轉發留言，可能製造多數意見的印象。要看的是彼此的關係與節奏是否自然。
跨平台接力
例如內容可能由群組轉入公開社群，再以截圖流向其他平台，也可能反向流動；路徑須依個案證據重建，單一平台只看得到其中一段。
怎麼辨識：內容、帳號、網絡、時間四層訊號
辨識應從四個層次觀察並交叉比對。
| 層次 | 看什麼 | 訊號舉例 | 容易誤判之處 |
|---|---|---|---|
| 內容層 | 主張、文字、圖片與影片 | 與已查核的不實主張相符、文字高度雷同、圖片經修改、疑似深偽影音 | 熱門議題本來就會出現相似說法；轉貼相同內容不等於協同 |
| 帳號層 | 帳號屬性與發文行為 | 建立時間集中、發文節奏機械化、個人資料樣板化、幾乎只轉發不原創 | 真實而熱心的支持者也可能高頻發文、大量轉發 |
| 網絡層 | 帳號之間的關係 | 固定群體互相轉發與留言、共用相同素材、跨平台出現同一批身分 | 興趣社群與支持者團體本來就關係緊密 |
| 時間層 | 聲量與發文的時序 | 非自然的聲量突升、多帳號同步發文、跨平台時間差呈規律 | 重大事件、記者會與新聞推播本身就會造成同步反應 |
四層要交叉看：只有內容雷同，可能只是大家轉貼同一則新聞；帳號新建、互相轉發、同步出現等多項訊號同時出現時，可列為進一步查證的線索，仍須排除正常社群活動等解釋。作業上建議保存查證紀錄（截圖、原始連結、擷取時間）；涉及可識別個人的內容，應確認個資蒐集、處理與利用的依據與必要範圍。偵測方法的原理與限制見AI 如何偵測假新聞。
若採資安威脅情報的語境，分析對象是資安威脅與特定主體的風險，與資訊操弄監測不同，兩者可並行，詳見什麼是威脅情報。
防禦與韌性：對策、事實查核與公部門溝通
沒有單一機構能獨力處理資訊操弄：平台處理帳號與行為，事實查核組織處理可查證的主張，公部門處理自身業務的事實與溝通。
DISARM Blue：從應對者的角度整理對策
Blue 框架整理應對者的對策，與 Red 框架並列，可協助針對特定階段的手法規劃介入點，也讓各單位交換情資時有共同語彙。框架列出的對策不等於都適用；採用時須評估法律依據、必要性、比例性與言論自由。
事實查核生態
台灣的事實查核生態包括台灣事實查核中心、MyGoPen，以及群眾協作查證平台 Cofacts 真的假的，分別提供查核報告、訊息查詢或使用者協作回應等不同服務。公部門可著力的是提供可查證的原始資料，讓外界知道到哪裡查詢。
公部門的預警與溝通
機關可事先寫好並演練預警與溝通流程：觀察哪些議題、異常時由誰判讀、到什麼程度對外澄清、用哪個管道，以及何時暫不回應以免擴大觸及。完整作法見假新聞偵測與認知作戰監測系統，對外澄清的步驟可參考輿情危機處理 SOP。
法規面：台灣處理不實訊息的現行條文
以下僅列三部涉及特定不實訊息散布行為的法律，並非完整清單，是否違法依個案判斷；條文以全國法規資料庫現行版本為準。
| 法律與條號 | 規範的行為 | 法律效果 |
|---|---|---|
| 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63 條第 1 項第 5 款 | 散佈謠言，足以影響公共之安寧者 | 處三日以下拘留或新臺幣三萬元以下罰鍰 |
| 災害防救法第 53 條第 3 項（2019 年修正時為第 41 條，其後條次調整） | 散播有關災害之謠言或不實訊息，足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者 | 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新臺幣一百萬元以下罰金；因而致人於死或重傷者，依同條第 4 項加重 |
| 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 104 條第 1 項 | 意圖使候選人當選或不當選，或使罷免案通過或否決，散布謠言或傳播不實之事，足以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者 | 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|
| 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 104 條第 2 項（2023 年修法增訂） | 以候選人、被罷免人、罷免案提議人之領銜人本人的深度偽造聲音、影像、電磁紀錄犯前項之罪者 | 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|
| 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 104 條第 3 項 | 意圖營利而犯前兩項之罪者 | 加重其刑至二分之一，得併科新臺幣二百萬元以上一千萬元以下罰金 |
這些條文規範的是特定的不實訊息散布行為，並設有各自的適用要件，例如足以影響公共之安寧，或足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；是否符合須依個案判斷。另要分清兩件事：內容是否不實，由查核人員依證據判斷；是否違法，由有權機關依法認定。被判為不實，不等於違法。
本文不構成法律意見。選舉期間的作業重點見選舉假訊息監測作業清單。